(報)規劃與策略的考慮

2012年4月20日   信報  程介明 教育評論
第二次來沙地阿拉伯。上次一眨眼,已是六年前的事了。那是沙地的教育部,決心要革新高等教育,布置了認識而是多個研究課題,準備制訂高教發展大計;那次會議在首都利雅得(Riyadh)舉行,由各個課題作中期報告,本欄曾作介紹。事後,沙地當局又在歐洲、北美等地再召開研究報告和高教規劃的諮詢會議。我參加了他們在倫敦的會議。
這次卻是一所大學——法哈德王石油與礦產大學(King Fahd University for Petroleum and Minerals,簡稱KFUPM)——的諮詢會。KFUPM是一所專注能源研究和人才培養的工業大學。在英國QS大學排名榜排名221,一般認為是沙地第二名校,也是中東的第二名校。獲邀評論的,包括香港朋友熟悉的、研究高等教育國際形態的Philip Altbach、荷蘭前高教部長、當過世界銀行副行長的Jozef Ritzen,另外是哈佛大學應用物理教授Eric Mazur,以及三位比較熟悉沙地高教的顧問人士。
這是一個只開了半天的會議。集齊了校內的主要領導人物和院長,報告他們最近擬好的戰略規劃報告,然後聽取七位外來的「專家」的評論。戰略規劃報告做得很全面,牽動了全校的每一個部門,但是又寫得很簡潔,是一份很不錯的文件。雖然不是什麼機密文件,但到底是校內的文件,不好隨便拿來公開。倒是七位外來人士的評論,形成一次難得高素質的辦學政策討論,值得拿來跟讀者分享,對於大學、甚至中小學等等教育機構,都有意義。
認識自己 定下目標
評論首先集中在大學的願景(vision)。評論員幾乎一致認為,大學的願景,應該是代表大學的「夢想」,指揮着整個戰略規劃;夢想不一定能實現,但是沒有夢想的大學,一定是平庸的機構。
大學願景的一般弱點,是提出一些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理想,而不能突出本校的特點。不能掌握本校的特點,其實就是還沒有掌握自己的優勢;要談目標,就是空的。評論員一致認為,區別(differentiation)是優越(distinction)的前提;努力掌握本校與其他學校的區別,是尋找方向的一種基本哲學。
要找出區別,就要為大學定位(positioning或者re-positioning)。這就須要充分明瞭本大學在本國(沙地阿拉伯)的地位,要明瞭本校在整個地區(中東)、在同類文化中(穆斯林世界)、在整個行業(能源研究),以至全球大學群體的地位。這又包括兩個方面:現狀與前瞻。因此要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地位,然後定出將來的目標。策略規劃,也就是從現狀到遠期目標A到B之間的過程設計。
討論的第二點,是有關畢業生的屬性。願景一般都很自然會提到研究和畢業生兩個方面。畢業生的目標,很容易墮進「職業訓練」的觀念——既然是能源大學,當然要為能源事業培養人才,特別是沙地阿拉伯地處能源咽喉,培養本國的能源人才具有戰略意義。不過,大家又都明白,這所大學的畢業生,並不一定就會從事能源事業。
另一方面,能源行業也涉及很廣泛的許多方面的人才,絕不限於工程師、科學家和技術人員。KFUPM,有點像香港科技大學,也設有頗為不錯的商學院;但是即使是局限在能源事業,所設計的人才也非常多元。
戰略規劃 五點注意
兩種情況,大家都認為應該寫在大學的願景裏面。也就是說,作為能源大學,應該培養出頂尖的能源人才,但是所謂人才,應該是「寬口徑」的人才,而不限於工程師與科學家。大家都說,即使是工程師,出色的話,很快就會擔任非技術性的領導任務。
討論的第三點,是戰略(strategy)。大學戰略一般容易犯的毛病,一是把目標當作戰略;也就是只說要達到什麼,而不說如何達到;二是把目標羅列,以全面覆蓋代替戰略;三是沒有弄清目標之間的相互關係,因此看不出著手點,難以執行。
很多大學做戰略規劃,首先想到的是如何照顧周到,因此找出各個方面的目標。當然這也是一種戰略想法,也就是拿出全盤,看看有什麼會漏掉了。除此以外,作用不大,而且這不是戰略規劃的主要目的。
真正的戰略規劃,須要看輕重、緩急、先後、取捨、鬆緊。輕重,是講重要性,重要的一定要達到,比較次要的,達到的力度和程度都會不一樣。
緩急,是時間性,有些是必須緊急做得,有些則可以等一等,甚至有些事不能急,需要用時間才能熬出結果。
先後,是關於順序,有些事情必先做,後面的才順;也有些必須等前面的做了,才會生效,或者事半功倍。
取捨,往往是最難的,也是在場的評論員說得最多的:有得必有失,樣樣不捨得,結果因小失大;更何況有時候只有放棄了一些,才能讓路給其他。
鬆緊,也許對大學尤其重要:有些事情執行的時候要控制的很緊,但不許有勇氣,在許多其他地方製作寬鬆的調控;往往有這樣的情況,有些事情寬鬆了反而容易成功。
沙地工人 全屬外勞
戰略規劃,最關鍵是要在大學種種縱橫交錯的、複雜而多元的活動之中,找出他們之間的內在關係,從而知道解決問題和向前發展的門路。平庸的大學,往往像北方人說的:「鬍子眉毛一把抓」;就是因為策略不明、進退失度,以至工作忙碌得很,而成效很少。
當時我沒有時間提出,但是也很重要的是,一所大學的願景和戰略,一定會反映本國和當地社會的文化特徵。
結果在會議後的午餐桌上,閒談之間,卻露出了一些文化端倪。沙地阿拉伯相當富裕,本地人不太願意擔任低收入的工作;而本地的公司和機構,也不太願意聘任本地的人。基本原因,是本地人的工作態度懶散,難以管理。因此低收入的工作,幾乎全部靠輸入的外勞。
這樣一說,恍然大悟。入境的時候,沒有聽沙地朋友的推薦,在巴林下機,領取簽證入境,從陸路進入沙地;反而是轉機到沙地的Dammam入境。結果,在機場入境處滯留了一百四十分鐘。
沒有什麼特別原因,就是入境處的官員(當然不會是外勞)懶懶散散,有些索性做到一半開小差,跑了。有一段時間,四條人龍只有一個人工作,他一邊工作還一邊與旁邊閒着的同僚聊天、打手機。每個人平均要花幾乎十五分鐘,全場三百人左右,我排在一條龍的第二十位左右;22:40開始排隊,折騰到凌晨一點鐘才可離開機場。外面仍然擠滿耐心接機的人。